山上的大树

窗前山上的大树又枝繁叶茂了，想想它冬天的萧瑟样子好像不过是上个星期的事。时间过的可真快，一晃又是夏季了。还记得寒冷的冬季，对着窗户总能看见它，它占据着山顶，我曾一直认为冬日里它同我一样的冷。
搬到我现在住的房间已经有四年多了，我想我真正有意识地注意到对面山上的树其实不过是两年前的事。那是一株大树，树冠很大的树，我叫不上它的名字，知道它的叶子很阔，冬天会落叶的。当然它早在我搬来之前就已经在了，因为它除了大以外没有什么特别，我也一直没有留意到它的存在。直到两年前的秋天，我开始考研，也就是2001年10月离考试时间仅仅只有三个月，我开始每天伏案苦读。
一天的黄昏，我抬头看对面的山，我想就是那一刻我真正开始在意这棵大树了。其实山上的树很多，种类也很杂，整座山都早已经色彩蓝缕，虽然常绿的灌木还有几许绿色，但那也已经是一年中最苍凉的绿了，带着丝丝倦意。我的视线沿着山的轮廓游走着，在山顶有了一个非常的跳跃，是一株大树。它的枝桠向四周伸展着，中心的树枝粗大，四周的越来越细，仿佛是滴落在宣纸上的一滴淡墨，周边细细的树枝与黄昏的夕阳融在了一起，分辨不出它的清晰边沿。树枝上的叶子已经剩下不多了，偶尔我还能看到一两片叶子随风飘落。我心里默默地念着大概树叶落光了的时候就该我上考场了吧，有了这种念头，我开始每天留意起这棵树，而我的睡眠时间也随着树叶的稀落而逐渐缩减。掉一片树叶我都会很心疼，直到一天晚上的西北风把叶子扫了个精光，我才从自己的古怪念头中解脱出来。
杭州冬天的夜其实是很美的。如果是晴朗的夜，对面山是蓝色的，山与天的交界处，天有些微微的紫色，是很纯净的那种紫色，就如同刚磨好的墨在砚台上反光时发出的那种紫色。如果细心看还能看到天际间浅浅的浮云飘过树枝间。杭州的冬夜总透着入骨的寒意，与北方相比，虽然较少能听到凛冽的北风如狮子般呼啸，但杭州冬夜的寒冷是属于猫一类的，它虽然只是呜呜的低鸣，但它却飘荡在每个无处不在的角落里，只要你掀开被子，它随时都会向你袭来。最寒冷的一月，我窗前的这棵大树已经不再挂有一片叶子，与秋日相比，树枝好像更加纤细了，透过树能看到大片的天，树似乎透明了起来，所以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它一定比我还要冷。人在浓重的夜幕中看久了，你会发现冬天的夜可以让人的脑子里空无一物，极致的宁静，那是少有的能感觉到的清冷的意境。
与冬夜远远看到的树形成清冷的感觉相反，树木近看能让我们感到亲切，感到温暖，比如我们对着一个木桌，我们所感觉到的是亲切，这种感受是绝非一张铁桌所能给予的。人对树木的这种感觉会有些难以解释，我想这种感觉如我们流淌的血液一样，一定是从我们古老祖先那里就已经遗传了下来。小时候我们时常会把脸贴在树杆上，我们会很开心。我们绝不会把脸贴在冰冷的铁板上，因为我们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，只会感觉到深不可测的恐惧。也许因为树木也有生命，所以人们面对寒冬腊月中的树木，人仿佛也在一面镜子中看到自我，需要温暖的自我。
说到清冷的感觉，总会联想到黎明前的那个时刻，想起闻鸡起舞，想起古代文人挂在墙头的宝剑。寒冬月亮的清辉透过树枝，透过窗户格子映在宝剑上，这仿佛是某某电影导演营造“清冷”气氛的经典定式。随着年龄的增长，我已经不再喜欢这种模式化的经典。当然祖荻的闻鸡起舞、颜真卿的三更灯火都是幅幅让人动容的图画，但我想用宝剑砺志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了，而“为中华之崛起”的远大理想，离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太遥远。让我感觉到亲切的倒是鲁迅先生“三味书屋”中那张木桌上刻的“早”字。上小学语文课的时候老师就一直在启发我们一个问题：一张很老的桌子，送走了多少不谙世事的读书郎，却在某一天平添了一个“早”字，究竟其中发生了什么？语文老师经典的解释我总感觉有些牵强，不足为信。我也曾想象过：布满时间年轮的桌面上，刻了一个稚气未脱的“早”字，这场景本身就让人感动，还需要说什么多余的话呢？至于他为了什么，我想只有刻字的人自己才知道，其实，我们无须去为这样一个场景去杜撰些什么多余的“内涵”还希望着别人也来“感动”，因为我们绝不会把自己的脸贴在漂亮的宝剑上，我们更情愿把自己的面颊贴在那张虽然粗糙但有生命气息的木桌上。一把剑、一棵树、一把桌子都可以是人的决心的物化，但场景外的观众所揣度的与画中的参与者所体验的是不一样的，而我想，对那棵大树的感动是属于我的吧。
2002年1月的那场考试我不幸落败，这仿佛也是预料中的事。而接下来的几个月，对面山上的那棵大树又渐渐葱郁起来，到了六月，树叶已经重重叠叠，我已经不可能再透过树枝看到背后的蓝天，它的轮廓也变得日渐饱满。有两只不知名的大鸟每天都飞来飞去，我想它们大概在树中筑巢了吧。有风的日子，满山的树木都会随风舞动，这株大树也不例外。如果是骄阳似火的正午，阳光垂直照耀，在人的感觉中满山的树都会失去体积，变得仅仅是一张薄薄的布幔，和着风的节拍如波浪般起伏舞动。其实，一年中树的色彩是时常变化的，色彩最饱和的季节自然是夏季了，在夏季中，树的绿色仿佛是自然之手随意取出一管绿色颜料，喝醉了酒似的随意涂抹在画布上，而不象其他季节，色彩要调了又调。饱和的色彩自然能给人心灵以抚慰，对面山头的大树就具有这种品质，在你失意的时候，它会用它的郁郁葱葱来告诉你生活其实不过如此，有成功自然也会有失败。
期盼着，2002年的冬天又如期来临，这个冬天是我永生难忘的季节。还记得我时常失眠或是在睡梦中惊醒，我梦到我重蹈覆辙，又一次败北，我内心充满着焦虑和不安，在我无法入眠时，我会打开桌上的台灯，也会打开窗户，看看书也看看无边的夜。我能看到我的大树依然立在山顶，虽然已经褪去了夏日茂密的华盖，不再有一片树叶，但它依然立在那里。它苦苦守侯着翌日黎明曙光的来到，它似乎也知道明天的日出一定会如期来临，来年还会有欣欣向荣的风景，冬夜的寒冷也就算不了什么。正如我所看到杭州的冬夜是美丽的，我能看到夜的精灵星星渐渐淡去，羲微的晨光若隐若现，大地由蓝色而在一瞬间变幻成璀璨的橙色。我有幸看到了，我相信对面的大树一定也看到了，不是吗？我的眼中有一个树的精灵，我想大树的画框中也会有一个异样的人类。我感谢山头的大树，在烦躁不安占据我内心的时候，它能把宁静和安详交还给我。
阳光灿烂的日子，人会变得如痴如醉，而在风霜阴霾的日子，人又会变的黯然神伤。逝者如斯，亦如我看到的四季风景，从华盖如荫到铅华洗尽，岁月轮回，还原本色的终究只是生命还在继续。一个个梦想无论破碎还是实现，生命还在，梦就不会停止，正如冬夜睡梦中的大树，它的梦里一定有着来年的美丽风景。
谨以此短文纪念2001-2003的考研岁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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